倏然間,我就處在一個稍大的格子間裏了。一角,一口冰凍的水晶棺裏,老媽安詳地躺在裏面,身上還有很多致命的傷口結出的血痂。

在棺材上,一個瑟瑟發抖的鬼魂坐在那裏,跟相片裏的一模一樣。

“媽——老媽!”我輕聲呼喚。

那顫抖的鬼魂突然擡頭,看着我半晌,虛弱道:“你是誰?怎麼好像燕行啊。”

“媽,我是燕趙啊,你的兒子!”我撲通一下,跪在地上。

每逢七月半,我都在家裏掛上荷燈,寫上家人的名字,可從來沒有見到他們,原來,這些年,他們一直都在受苦!

我的眼淚止不住往下墜。

“燕趙——孩子!”老媽的鬼魂突然穩當了一下,繼而抖得更加厲害。

“媽!”我撲過去,老媽撫摸着我的頭。

“孩子,你都長這麼大了,媽媽對不起你——”老媽開始抽泣。

我搖頭,卻死活說不出話來,只剩下嚎啕大哭。

“別哭了,孩子,媽媽能看你一眼,就放心了——”

說完,老媽的魂魄開始出現潰散的徵兆。

我手忙腳亂地從衣兜裏掏出黃泉水文珠,就往老媽的嘴裏放。

一個不行,我再放了三顆。

哆哆嗦嗦地盯着老媽的魂魄。

半晌,那幾乎潰散的魂魄終於穩固下來,我看見老媽的睫毛突然動了下。

“老媽,你醒醒!”我焦急道。

呼喊了幾聲,老媽終於睜開眼睛,神情迷惑。“孩子?”

“嗯!”我抓起老媽的手,興奮道:“還好,你沒事!”

老媽默默感應一下自己的鬼身,蒼白的臉上露出開心的微笑,“看樣子,媽媽還能多陪你一些日子!”

我也知道,老媽的狀態還很尷尬,看來我需要大量的黃泉水文珠了,少不得要去仙女湖底打劫一番。

“孩子,想什麼呢?”老媽關心道。

我傻笑着搖搖頭。

老媽又問我,成家了沒有。

我又是搖頭,一臉苦哈哈,說道:“還沒有呢。”

“孩子,這些人苦了你了,爺爺還好嗎?”

老媽並不像老爹似的,知道爺爺早就不在世了,所以才這麼問。

我說了爺爺的遭遇,老媽又是一通哭,罵阮家沒良心。

等老媽不哭了,又想起我這茬兒,非說要讓老爹幫我把把關。

退出天地通寶,我把救老媽的事兒說了一遍,老爹喜出望外,還說要親自去黃泉村討要黃泉水文珠。

最後還是被我攬了過去。

家裏事先放下,畢竟老爹往生過來,老媽雖然現在還沒脫離魂散的危險,但比之前也是好了太多。

我們爺倆的心情好上不少,老爹再次講起他出來後的事。

從往生谷出來,老爹就改名換姓,憑藉狠辣的手段溜進了墓淨司,並且成功加入剪羽組織。

當初老爹的願望就是進入這隻精英隊伍,說到這兒,老爹還提起了當年的小跟班王修,說那小子還在抹着鼻涕泡往嘴裏吃,撒尿和泥的時候,就說將來也要當剪羽的成員,就跟着老爹混,根本不稀罕當石像生。

我吧唧兩下嘴,也是忽然想起我的兄弟們! 我問老爹,我被收進天地通寶之後,其他人怎麼樣了。還有被莫笑爺那個坑爹貨拜託過來的陳仙,是不是被他殺了?

老爹正色道:“兒子,不是說了嗎,你的朋友,老爹一個也沒殺。”

我不解地看着老爹,等他解釋。

老爹搖頭,面露一絲苦笑,“老爹這次去東北,認出你的同時,也留意到你身邊朋友不少,但唯恐你遇人不淑,所以就想了這麼一個殘忍的法子,給你把把關。”

我頓時無語。

老爹也不尷尬,“雖然這法子粗鄙了些,但效果還是不錯。現在爹放心了,你交的朋友各個都是好樣的!

後來這些小傢伙,都被我送到了你的,過了幾天,八成能醒得差不離了。”

我一拍腦門,忽然道:“那韓千千和陳仙呢?”

老爹說道:“你問的是一直坐在火裏的丫頭?這小丫頭火爆脾氣,醒來後就要跟我拼命,不錯,是一個好孩子。”

看他嘖嘖稱讚的樣兒,就知道韓千千沒事。

“倒是那個大胖子陳仙,被我一通胖揍,丟回了城隍廟。要不是看在他幫助你的份上,他那個搬山神獸,早就成了咱爺倆的下酒菜了。”

我一臉黑線。

沒了後顧之憂,我腦子轉的也快了,就問老爹,把我帶到這往生谷裏,是憋着什麼壞呢。

阮三不在沈城,早就逃到了歐羅巴。老爹卻沒急着追過去,想必一定有他的想法。

重生之掌家棄婦 老爹說道:“打仗親兄弟,上陣父子兵,老爹把你帶過來,就是希望,咱爺倆一起大鬧墓淨司,把阮家人趕出去!”

我重重點頭。

“兒子,你一定不知道,那阮三其實已經跟墓淨司離心了,這次我去沈城,其實就是爲了揪出阮三,押解到墓淨司。”

“這我還真不知道,那阮三爲啥要背叛墓淨司啊!”我問道。

“人心最是難測,我猜測這阮三混跡在陰陽總會裏,恐怕嚐到了權利的滋味,或者早就狼子野心,他不甘心做一條聽命的狗,所以在殺害你爺爺後,這畜生竟然用一份假的手札騙過了墓淨司。又巧舌如簧,以掌控陰陽總會,牽制沈城城隍廟爲由,得到當時的墓淨司執掌使,也就是那個僞翁仲公,阮陽天的首肯,這才留在了陰陽總會。阮陽天一死,阮長天上位,似乎這阮三心裏更加不老實了——”

我插嘴,“老爹,你剛纔說假的手札,那是什麼東西?”

“是《守墓人手札》。由歷代墓淨司翁仲公掌管。你爺爺當年被害,估摸是把這本手札帶回了朝陽溝。

那阮三搶回來,交給了阮陽天。那老傢伙高興,便拿去修行。

結果,一百歲時瘋掉,被他的胞弟阮長天殺掉。當然外人不知。

軟長天掌控了墓淨司後,緩了半年,便開始着手調查《守墓人手札》的真假,最後推斷,這本手札前一半全是你爺爺胡編的。那阮陽天活該練死!”

說到這兒,我爹那刀割的臉上,露出猙獰的笑容。

阮長天一氣之下,竟也撕毀了上半部手札。

在這之後,他們更得知你爺爺魂魄消失,阮三交上來的,並不是真的。

這又開始把注意力放在了朝陽溝。

那個時候,你已經上大學去了,正好避開了這些人。

但沈城陰陽總會的阮三卻也接到了命令,叫朝陽溝的分會留意。

你畢業回來,招搖一般開設爺爺的,這才引發後面的事——”

老爹一口氣講完,我猜知道,老爹利用這一年多的時間,竟然打聽出了這麼多的事!

老爹歇口氣,又說:“後來墓淨司有人讒言,說阮三不給力,又另立門戶的跡象。

阮長天震怒,似乎哥倆吵得熱鬧。最近這一兩年,阮長天更是因爲長明使的分身鬼皇,侵入他的地盤,跟阮長天理論。倆人越發記恨。

最近一段時間,墓淨司更得到一個確鑿的信息,那就是,阮三居然勾搭上了歐羅巴的一個神祕組織,甚至把《守墓人手札》獻給了那個組織的老大。

早就忍怒的阮長天,終於下令,出動墓淨司的暗黑勢力——剪羽,叫這兩個字,其實就是取自剪除黨羽的意思。”

我哦了一聲,感概的同時,說道:“就好像錦衣衛。”

老爹苦笑:“沒那麼風光,都是一批死士而已!”

我好奇問道:“老爹,你在剪羽是多大的官?”

“二檔頭。”

“還有比你厲害的?”有一纔有二,我爹上頭還有一個大檔頭。我不禁猜測,這傢伙該有多生猛。

老爹搖頭,說道:“自然沒有你爹我厲害,但那個人的身份特殊,他是你的姥爺,也是阮長天的堂弟。”

說到外公,我便問起,阮家殺害我老媽,爲啥這個所謂的姥爺,還給阮家做事。

提到老媽的事兒,我爺倆又免不了一陣唏噓。

半晌,才又繼續說起來。

“起初,墓淨司是想捉你爺爺的魂魄,直到你出現,又準備抓你回來,問出手札上部在哪。可是你爺爺後來——”

爺爺後來爲了我,拼得魂飛魄散。

老爹止住哽咽,說:“前兩個月,三山大壩的下游突然飄上來好幾口棺材,這些棺材居然全刻有墓淨司字樣。打開後,竟然發現了幾個厲害的法器。

總裁,放了我! 墓淨司的那些貪婪的傢伙就猜測,會不會是墓淨司的原址地下藏着寶藏,要知道,當年建造三山大壩,墓淨司也是不得不搬了家。

如今原址就在那江流之下,阮長天也動了心,甚至他一度認爲,真的《守墓人手札》很有可能在那裏。

潛蛙人下去,確定在大壩之前,水下三五十米的地方有一暴露在外的石洞。

那石洞裏還有一兩個石槨。

但那個石洞深處,卻又一道石門。不管怎麼用力,都打不開。

我聽說石門上有一處血槽,阮長天往下,都試了血,卻根本沒用。又有人出主意,說恐怕需要燕家的血脈,畢竟這裏還未被水淹之前,可是你爺爺在位的時候。

而墓淨司上下都以爲老爹死了,所以對你更加上心。”

老爹說到這兒,右眼看着我,認真道:“兒子,爹也覺得,你爺爺很有可能把《守墓人手札》上部藏在了墓淨司原址的地下,不如我們這樣——” 咚咚咚,老屋外響起敲門聲。

老爹告訴我,是鵲在叫他,並且說,鵲在我們一進來的時候,也就知道了,這時候才叫他,就是爲了讓我們爺倆好好說會話。

老爹還讓我也一塊去。

吱呀一聲,老屋門開,外面並沒有人。

甚至守在門外幾米的張遼和艾魚容根本沒有發現什麼人敲門。

老爹笑笑,不奇怪,也不解釋。

“走吧,兒子,帶你見見我的老師。”

我也正想見見這個叫我父母忍受二十年痛苦,又給了我老爹新生,卻救不了老媽的奇人。

由老屋再往谷裏林子深處走。

十幾分鍾後,遠遠瞧見一株巨大的柏木如塔聳立着,那粗壯的樹杈上搭建着一間木頭屋子。

老爹帶我們走到樹下,躬身道:“老師,燕行回來了。”

“上來吧,”那木屋裏傳出聲音,“把燕趙也帶上來吧。”

老爹嗯了一聲,帶着我幾步跳上樹杈。敲門而入。

張遼和艾魚容留在樹下。

木屋不大。

很靜。很淨。

木幾後,是一個斜靠着木榻邊兒,臉色蒼白又瘦巴巴的長袍老者。

自打我一進來,這老者就盯着我打量起來。

“老師,這就是我的兒子,燕趙,”老爹又看向我,“兒子,還不拜見師爺。”

這瘦巴巴的老者就是我爹口中的鵲大先生。

“見過師爺!”我彎下腰。

鵲眯着眼睛笑了笑,點頭道:“不錯,年紀輕輕就這般厲害,比你爹當年的資質還強!”

我尷尬不知道怎麼接。

老爹卻是嘿嘿笑起來,說長江後浪推前浪。

鵲也笑,誇後生可畏。

寒暄後,鵲叫我爺倆坐下。

“燕行,這次叫你上來,是有幾件事交代一下。”

我老爹挺直上身,說道:“老師請講。”

鵲擺擺手,示意我爹隨意一些,“我說你聽,中間不要插嘴,更不要難過。”

說完,鵲端着一小茶壺,對着壺嘴使勁兒嘬了一口。

一口喝下去,鵲的臉色兒居然紅潤了一些,精神矍鑠談不上,但比我剛進來時強了不少。

我不禁疑惑這小茶壺裏的是啥好東西。

卻發現,我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,神色有些難看。

“第一件事,老師時日不多了。這往生穀日後就交給你了,願意留就留。不願意,就遣散衆人,再添一把火便是。”

時日不多,這瘦巴巴的老者要不行了?

我吃驚,望向老爹,臉色兒蒼白。

“第二件事,老師之前只肯教你殺人之術,卻不傳你醫人之術,是要考量你的德行。我不救你妻,不幫你報仇,你仍敬我如師,德行已經過關了。現在,老師可以放心地傳你《扁鵲往生術》了。還希望你能隨俗爲變,濟世救人!”

不等我老爹激動,鵲繼續說道:“現在,我正式收你入門,成爲扁鵲門第十代門主。

我們這一支,由扁鵲師祖最小的十弟子——虢太子傳承下來。虢太子幼時曾患有“屍厥”之症,險些被人誤以爲去世而埋葬,幸得扁鵲師祖相救才起死回生。

虢太子感恩、更被扁鵲師祖的醫術所吸引,願意跟隨扁鵲行醫學醫。扁鵲師祖被人構陷而死,虢太子的九位師兄全部化作鵲王廟前的柏木——即九龍柏,守在師祖身旁。

傷心的虢太子用幾年時間,整理師祖醫術,將本事傳承下去,包括這本師祖被害前依據救他性命的心得所編寫的《扁鵲往生術》,而後含笑化爲廟前鳥柏。”

我和老爹同樣震撼。原來這鵲大先生,竟然是扁鵲神醫的弟子後輩。

同時,我更爲老爹高興,老爹學會這往生術,再有黃泉水文珠,老媽是不是也能往生過來?

講完傳承,鵲繼續說道:“你既學往生術,只需找到黃泉水,穩固你妻的鬼身氣脈,便可施救——”

我身子一震,黃泉水!那不就是黃泉村裏孕養黃泉水文珠的池子嗎!

知道老媽有救,我心情大好。

老爹連連點頭,卻已老淚樅橫。

“即爲門主,便要知道我門下弟子。”鵲又忍不住嘬了一大口小茶壺的壺嘴,說,“如今的扁鵲門有三支弟子,分別是岐山氏,渡鴉氏,冥河氏。這三家分別爲人、妖、鬼。你將來持門主令,便能召集三氏族長。”

我去,看病的門派還有這麼多人啊!

似乎瞧出我的想法,鵲說道:“小傢伙,不要小瞧你父的這個門主,更不要小瞧醫病的門派,當年扁鵲師祖被害,自打虢太子起,便已經醫武同修。這些人鬼妖看病行,殺人也行。要不然,我怎麼能叫你父那些殺人的手段?”

說完,鵲搖頭笑,“燕行,你記住,這些門下弟子,看病可行,殺人酌情!”

我老爹點頭。

卻見鵲露出回憶之色,半晌說道:“小傢伙,你先下去吧,我要傳授你父醫術。”

我看了老爹一眼,而後走出去關門,跳下大柏木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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